一把指甲剪，陪你走過一個世代。
在 SUWADA，我聽到一把指甲剪被送回工廠維護的故事。它已經賣出去十幾年，這次送回來的人，是從母親的五斗櫃裡找到它，想整理好，繼續使用。
聽著這個故事，我忍不住想像它過去被使用的樣子：有人坐在電視前剪指甲，剪完就隨手收進抽屜。如此平常的一件小事，重複了十幾年。
我以前沒有想過，指甲剪也可以這樣留下來。
第一次知道燕三条，是在 2024 年松菸的展覽《之間 In Between》。當時我對手工具特別有興趣，但只知道燕三条有很多工廠，對當地並不熟悉。「日本製造，品質保證」大概就是我最直接的印象。隔年又有展覽，我二話不說，又去了。
透過幾次展覽、導覽和影片，我慢慢認識了一些製作細節。比方說，CNC 加工公差不到一條，兩個零件合起來，幾乎看不到接縫。我也看過介紹玉川堂鎚起銅器的影片，知道這份技術的傳承很不容易。
這些細節讓我很佩服，也很想買下那些器物，但總覺得自己還沒有真正理解它們。
我看得出完成品做得細緻，也聽過許多關於技術與傳承的介紹。但為什麼一件器物值得這樣的價錢？製作時究竟難在哪裡？光看展覽和影片，我還是很難想像，想找機會更深入地看看。
當時看展，就知道有前往燕三条工廠祭典的旅行團，印象中要價十幾萬元。這個念頭便先放在心裡。
到了 2026 年四、五月，我突然想：不然自己去看看吧。工廠祭典剛好橫跨我的生日，就當作送自己一份禮物，去新潟、燕三条走一趟。
開始查資料、準備預約，才發現事情沒有想像中容易。活動日期是 10 月 1 日到 4 日，但官方 tour 怎麼報名、巴士怎麼安排、各團的時程如何銜接，都需要花時間弄清楚。
所以這篇文章，我想記錄自己走過一次的經驗。除了參訪時的感受，也整理一些自由行資訊，給下一個想去、卻不知道怎麼安排的人參考。
沒有租車，靠官方 tour 走進工廠
這次我沒有租車。第一天搭火車、走路自行參訪，後面三天則參加事先預約的官方 tour，搭巴士在工廠之間移動。
祭典期間，我住在燕三条站前的 Toyoko Inn（東橫 INN）。從飯店走到車站一樓的集合處，大概只要十分鐘。早上的行程結束後，還能先回飯店放東西，再兩手空空參加下午的行程。
官方 tour 要透過官網預約，得提前留意什麼時候開放報名。我會建議早一點研究想看的工廠，因為光看官網上的簡介，很難判斷自己會不會有興趣。
第一次參加官方 tour，我們提前十分鐘到集合處等。看著現場的人陸續離開，才發現自己的團員早已上車。
當時有四、五個團同時準備出發，工作人員用日文口頭召集、點名。我站在旁邊聽了半天，還是不知道現在叫的是哪一團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我們。
如果能舉一張寫著團號的牌子，對聽不懂日文的人會有很大幫助。自己前往的話，建議抵達集合處後，就先找工作人員確認。
這次去了哪些地方
四天裡，我一共去了 19 個地方，除了工廠和工房，也有史料館、產業展示據點與飲食店：
- DAY 110/1
- 玉川堂
- 藤次郎
- 燕三条Wing（067）
- 燕三条地場産業振興センター（069）
- DAY 210/2
- シンワ測定（Shinwa）
- 燕市產業史料館
- 一菱金属
- 後藤金属工業
- DAY 310/3
- 有本製作所（155）
- 後藤鉄工所
- 相場商事（145）
- オオクボフォージングサポート株式会社（146）
- SKM ジェラテリアココ／Gelateria COCO（143，鐵冰淇淋）
- DAY 410/4
- アルチザン（Artisan）
- 硝子工房GORIの基地（008）
- WAAS FACTORY（026）
- 株式会社タケダ（TAKEDA，027）
- SUWADA／諏訪田製作所
- 三条特殊鋳工所
除了看工廠，我們也在燕市產業史料館敲銅杯、做錫杯，還在有本製作所組裝了一台金屬小車。小車的組裝體驗滿好玩的。
10/3，我也吃了 Gelateria COCO（143）的「燕三条鉄アイス」。牛乳冰淇淋上撒了含鐵粉與竹炭的粉末。名字很有地方特色，吃起來倒沒什麼特別，我覺得有點像竹炭的味道。
其中，我特別想分享五間工廠：玉川堂、藤次郎、SUWADA、後藤鉄工所，以及三条特殊鋳工所。
DAY 110/1·燕市
玉川堂：對工藝的熱愛
看了現場的製程展示，我才知道，同樣是一個壺嘴，做法可以差這麼多。常見的做法，是把壺身與壺嘴分別製作，再接合起來；玉川堂的「口打出」，則從同一片銅板把壺身與壺嘴一起敲出，壺嘴根部沒有另外接上的接縫。
我記得導覽提到，敲打時稍有不慎就可能破裂。展示台上放著不同製作階段的器物，看著它們，我才比較能想像，一片銅板如何慢慢變成眼前的形狀。
另一個值得細看的是木目金（もくめがね），金屬表面有像木紋一樣的花樣。回來查閱玉川堂官網，才知道這些花樣來自金屬本身的層次：將銅、銀、赤銅等不同顏色的金屬板疊合、融著，再敲打、用鏨刀削切，讓不同的金屬層露出，形成紋理，最後再做成器物。
玉川堂的職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，專注地敲打手中的器皿。工房裡有電風扇和日光燈，導覽提到，以前連這些都沒有，工作時完全仰賴自然通風和採光。
看著他們，我覺得那個狀態很像修行：專心做著眼前的事，像進入了自己的時光屋。
這次接待我們的中文翻譯 Miyabi 告訴我們，她也利用下班時間學習敲打，目前會做大鎚目。她說自己很喜歡這份工作，也喜歡敲打時全神貫注的感覺。
「大鎚目」（おおつちめ）是器物表面的一種鎚打紋理。依玉川堂官網的說明，職人會在同一個位置反覆敲打，逐一打出較大的面。光線落在這些面上，會有不同的明暗變化，每件器物的紋理也都不一樣。
讓我動容的，還有他們介紹玉川堂時的神情。談起工藝，他們的眼睛是發光的。
回來查閱玉川堂的官方歷史，才知道這份傳承並不是一路順遂。玉川堂於 1816 年創業，延續到第七代。戰時因銅材使用受限，橫濱分工廠與燕工廠先後關閉、停業，職人也全部被解雇。戰後，第五代花了數年重新召集離散的職人，恢復銅器製作。後來又經歷銅價高漲與泡沫經濟崩潰帶來的經營危機。知道這些之後，再回想當時工房裡的鎚聲，更覺得這份工作能延續至今，很不容易。
同行者有人買了杯子。Miyabi 把它仔細放進白色禮盒，解釋這個包裝取意於新娘的白無垢，象徵一個尚未染上色彩的開始，也帶著祝福。她用雙手將禮盒遞過來，大意是說：
「這個杯子，接下來就交給你了。請好好珍惜它。」
DAY 110/1·燕市
藤次郎：值得留時間慢慢看的工廠
這次在藤次郎只有一個小時，我根本來不及仔細看完。不過，它的展示設計讓我印象很深：動線和指示清楚，有影片、實物，也能隔著玻璃看到工站人員正在工作。整個空間像一座可以自行參觀的博物館，即使自己慢慢逛，也有很多內容可以看。
展示的動線怎麼安排、如何讓訪客看懂製作過程，一直是我會特別留意的事。之前在松菸看展，我也從這個角度寫過一篇空間觀察筆記。
下次我會想留更多時間再來。即使不是工廠祭典期間，也可以把這裡排進行程。
DAY 410/4·三条市
SUWADA：把微小的事做好一輩子
一把指甲剪背後，原來有這麼多講究。
從材料、人員訓練，到專門設計的加工設備，SUWADA 花了很多心力。連工作環境的顏色都有考慮：依導覽的說明，黑色背景有助於職人判別加工狀況，火的顏色則能用來判斷溫度。
開頭那把十幾年前賣出去的指甲剪，現在仍能送回來整理、繼續使用。對我來說，這比一句「耐用」更具體。
大廳裡的雕塑，則是用加工留下的邊料做成的。起初是為了迎接來工廠參觀的訪客，後來也做成燈具和其他作品，如今還有人下單訂製。
DAY 310/3·三条市
後藤鉄工所：讓加工變成可以參與的過程
在後藤鉄工所，導覽常常變成小測驗。我們比較不同加工表面的差異，也拿起不同金屬，猜重量、排順序。材料與加工的差別，就這樣透過手裡的零件變得具體。
社長和全體社員一起帶大家參與，導覽中有問答，也有搶答，讓我們邊玩邊想加工時為什麼要做這些選擇。
我們做了兩用陀螺，現場還有丟陀螺的比賽與抽獎。抽獎時，全場一起鼓掌，氣氛很熱鬧。
導覽結束、我們上車要離開時，後藤的員工全體站到門口，揮手目送我們的車離開。
DAY 410/4·三条市
三条特殊鋳工所：用生命鑄鐵
還沒進工廠，我們就先拿到一袋裝備：安全帽、口罩和無線電耳機。看著這些東西，我開始緊張，覺得自己好像要進工地，得跟緊隊伍，留意周圍。我想像裡面可能很吵，也可能有東西掉下來。
跟著導覽走過各個工站，空氣中的粉塵讓我印象很深。到了澆注的工站，鐵液流進砂型，火花迸出，接著又冒起煙霧。對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的我來說，簡直像火災現場。我很難想像，每天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有多辛苦。
回來查閱工廠的製程介紹，我才把現場看到的畫面，對上這些步驟的名稱。
先將砂、膨潤土與水混合，用造型機製成砂型，裡面留有對應產品形狀的空腔。鐵料則在高周波感應爐中熔化、調整成分，再將鐵液澆注進砂型。冷卻凝固、拆型取件後，還要清砂、去毛邊與檢查，才完成鑄件素材；後續加工則依產品而異。
走完一圈，我在筆記裡只寫下一句話：
「用生命鑄鐵。」
DAY 210/2·燕市
燕市產業史料館：值得安排的手作體驗
除了工廠參訪，我也在燕市產業史料館體驗了兩種金屬加工：在純銅杯上敲出鎚目，以及用木槌將錫板敲成小酒杯。
兩種體驗做的事情不太一樣。純銅杯的「鎚目入れ」，是在已成形的杯子表面，用金鎚敲出紋理；「錫ぐいのみ製作」則要從一片圓形錫板開始，用木槌慢慢敲成杯子。完成的作品都可以帶回家使用。
依史料館官方介紹，這兩項都是常設體驗，不只在工廠祭典期間才有。純銅杯鎚目加工約需 30 分鐘，錫製小酒杯約需 30 至 40 分鐘。常設體驗原則上不接受預約，但純銅杯體驗 10 人以上需預約；錫杯製作每次可容納 3 人，滿席時需等候。體驗費用之外，另需支付入館費，出發前可到官方頁面確認最新資訊。
敲錫杯的過程中，我們換了三、四個模具，一輪輪敲打，從淺盤慢慢加深成杯子。
我本來就知道金屬有可塑性，也知道沖壓能改變金屬的形狀，但這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手，感受它怎麼變化。敲打得有節奏，一步步推進，厚度和痕跡才會比較均勻。過去學過的可塑性，這次像是能透過手裡的槌子感覺到了。
連握槌的位置都很有差別。靠近槌頭，落點比較準，卻更費力；握得靠近柄尾，敲起來省力，落點卻容易飄，甚至可能打到自己的手。
敲杯子的過程，也讓我比較能理解，為什麼某些工業產品的沖壓成形需要分成好幾段。回來查資料，才知道杯狀零件的深抽成形，需要控制材料流動與每次的變形量。超出單次成形能承受的範圍，就可能拉裂，因此有些形狀需要多道次成形。手敲錫杯和機械深抽是不同工法，但親手把平板慢慢敲成杯子的經驗，讓我比較能想像「逐步成形」是怎麼一回事。
吉田先生，和臨時多走的點
這次很幸運，四天裡有三天都遇到吉田先生。他協助帶團，也會在我們這些台灣參訪者旁邊，用流利的英文補充解說。
現場的日文解說，我大多靠 Google Translate，但有時收音不好，有時還沒按下收音鍵，講者就已經開始說話，翻出來的中文也不容易理解。吉田先生在旁邊用英文再解釋一次，我才比較能跟上導覽的內容。
10/4 上午的官方 tour，原本只安排 Artisan 與硝子工房 GORI，他還臨時帶我們去了 WAAS FACTORY 與 TAKEDA。
其中 WAAS FACTORY 讓我印象特別深。原來焊接除了接合零件，也能用來創作，在金屬表面畫出圖案。
主理人原本在焊接公司工作，後來獨立成為藝術家，用 TIG 焊接在金屬表面做出線條和圖案，主要使用不鏽鋼，作品看起來像浮雕。他也開了工作坊，讓更多人有機會親手體驗這門手藝。
工業，還是工藝？
在製作量測工具的シンワ測定（Shinwa），我看見許多自動化設備。導覽提到，以前由人完成的工序，現在能交給機器做得更好。但到了最後確認角度是否為九十度的工序，仍有一位經驗豐富的技師，用敲打的方式校正。
一家以精密量測為本業、也積極使用自動化的公司，仍把這一步交給人的手，讓我很驚訝。
我過去在台灣、中國也接觸過產線。想到工業生產，會先想到大量、快速與降低成本；想到工藝，則容易想到手工、時間與經驗。這次在幾間工廠裡看見的事情，讓我覺得兩者沒有分得那麼清楚。
自動化的生產線裡，仍有工序仰賴人的手與判斷。玉川堂的職人、SUWADA 在設備與工作環境上的安排，也讓我留意到製作這些產品的人，以及他們每天怎麼工作。
留給下一個想去的人
以前看展，我注意的是完成品做得多細緻。這次走進工廠，才看見它在完成之前，經過了哪些步驟，又有哪些地方需要人來判斷。回頭再看那些器物，我會想到製作它們的人，以及當時看見的工作場景。
做產品開發的我，特別想把這些觀察記下來。但即使不是做產品相關工作，也不是工藝師，我仍覺得很值得親自來看看。
這次遇到的外國參訪者，多半是台灣人。我猜可能與松菸的策展，以及 YouTube 頻道超認真少年的介紹有關，不過這只是我這次遇到的情況。從查資料到現場參與，我感覺活動仍主要面向日本旅客，給外國自由行旅客的資訊還可以更完整。也因此，希望這篇能幫下一個想去的人，少一點摸索。
如果有機會再訪，我會想自駕去玉川堂與藤次郎，留更多時間慢慢看。SUWADA 也滿適合自駕前往，不用趕團體行程，可以慢慢參觀。想親手體驗金屬加工，可以安排燕市產業史料館；想購物，我很推薦燕三条地場産業振興センター。
回來之後，我有一股很強的使命感，想推薦大家去新潟玩。不只是燕三条。
參訪資訊與延伸閱讀
想參加工廠祭典
平常日或自駕前往
- 燕三条夢創紀行：工場見学：三十多個工廠、店家的參觀資訊，附地址、電話與官網，以及預約、拍照、服裝等注意事項。
- 燕三条オープンファクトリーマップ（PDF）：標出各工廠能否參觀、有無商店與體驗、是否需預約和開放時間，最後一頁是區域地圖，適合規劃路線。
- 玉川堂工場見學：自行前往的參觀時段與方式。
- 藤次郎：Knife Factory：參觀空間、工站配置與製刀流程。
想自己動手做
- 燕市產業史料館體驗工房：銅杯、錫杯等體驗的參加方式、時間與費用。
延伸閱讀：文中提到的工法
- 玉川堂：木目金與大鎚目，看金屬層次與鎚打如何形成表面花樣。
- 三条特殊鋳工所：鑄物的製作流程：從砂型、熔解、澆注到清理加工的官方圖解。
- 深抽成形與多道次圖例（製造商說明）：看杯狀零件如何逐步加深；與文中手敲錫杯是不同工法。